戴莹:生命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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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这一概念不仅是戴莹创作经验的核心主张,也是她不断认知自身方位的行为路径。在这次中国美术馆的个展“生命无尽”中,这些极富代表性的绘画与观念装置展示了艺术家近十年创作生命的广阔和强度。戴莹自身生命的经验历史,是艺术家不断消化与解构艺术和生活之间边界的思辨历史,也是一段东西方视觉文化体验的综合史与交流史,更是其个人美学感悟与时代景观变迁的共生历史。

此次展览展出的2015年的早期作品《水墨魔方》向我们揭开了此次生命历程的序幕,之后日益成熟的绘画系统正是基于这样的视觉单位而出发的。在静谧悠远的白色宣纸之上,这是一个个深沉、厚重但充满轻盈意志光彩的色层。那些幽深细腻的颜色层次来源于她对马克·罗斯科和国画积染法的深度领会,并将一种极简主义的况味与东方哲思融汇其中。她逐渐意识到:绘画是一场用视觉形式去体会这个世界神秘性结构的最为具体的探求性经验。这种经验最终与自身的切实成长相并行。因此,艺术亦是一种基于成长性的认知经验,戴莹得以不断了解到自身魂灵的真实需求。

在此基础上,2016年戴莹画就了《无题》系列,她更为专注于每个圆形图景内颜色层次的丰富性和视觉极限。与其说她在描绘物质意义上的生命的基本单位(正如同有人将其误解为细胞),不如说她看到了世界与生命内部的感知层次就是如此“细胞感”的,圆形空间自身便具有丰富的层围感,每一层都阐释着生命自身结构的成长性与阶段性。在这些绘画中,戴莹所描绘的每一个圆形对象,都意味着生命自身的完成与深化,每一个生命感的价值就在于那不可重复与不可替代的充满绘画性意味的直觉与经验。

同时,戴莹画中的“生命”最具启示性的地方在于,我们能够直观的用一个抽象的感觉去体会这一生命的完整,而无需去理性的推导、归纳和计算。

这一阶段,戴莹进一步向前推进,开始探求更为微妙的生命体验,由此创作出了《超弦理论》系列。超弦理论是当代物理学中一种极具影响力的理论框架,旨在统一量子力学与广义相对论,探索宇宙的基本构成和运行规律。

在戴莹的创作经验中,这一超弦理论意味着一种科学逻辑与神秘图示之间的深度滑动与共通,一种立足于时代现实密度的超越式想象。

在《超弦理论3》中,这些丰富的环形色层互为复合纠缠,并以绝对的平面性秩序向四周延续发展,它仿佛是某个事物细微之处的放大,于微小中蕴含着激动、广博的浩瀚和神圣。它所指涉的生命经验不是静止的,绝对的,而是恣意的,充满变化与希望的。戴莹将具体的生命感受延申为一个无限神秘的宇宙,又从这宇宙的神秘区间中展开为一个具体而连绵的色彩与构成。

这一超感的经验也连接着她个人的生育经验,并将她生命的维度提升到更具能量性的表达层面上。所以近些年的《女神》《地母》系列,以及最新的《超弦理论》系列都更为完整成熟的展露出她的创作能量。

而这一经验进程正是从属于戴莹自我的——不仅仅是创作本身——“产生”。在海德格尔的阐释中,“产生”把事物从遮蔽状态带入无蔽状态。这一无蔽状态在戴莹的经验中便意味着一种绝对的自我认识和自我觉醒,并通过不断纯化的艺术语言来得以充分进行个体意志的展示。清晰、果敢的自我即是最为澄澈充盈的世界。

所以在这次展览中所呈现的这张十米长的《超弦理论30》便展现出了如此必要的意义和价值:它不断地牵引着戴莹过去经验中的耐心、虔敬和自由,立足于充实的当下,并指向满怀雄心意志的未来。这件作品也很好提示了这一阶段创作中更为单纯的符号和语言,戴莹让每一个落笔的图状层次都拥有其生命体验的极致,并启发这单独的极致之间发生着深度的自如流动、关联。


同时,这些明丽璀璨的颜色之间保持着一种悠远而充满广度的和谐秩序,虽然高明度的荧光色彩是当代经验体系的产物,但它的意境和逻辑底色是全然东方的,戴莹将东方审美形式里的和谐观念熔铸在西方结构因素与当代视觉文化之中,并将这一语言指向一个最终主体意识的全然完成。那便是戴莹对于自我内在生命发展的真正意义上的理解、书写、负责。

ARTnews:本次展览以“十年(2015-2025)”为时间轴,为何选择以“生命无尽”作为主题?


戴莹:生命是我们每个人所面对的一个极为真切的主题,不光是我自己的。特别是在这十年当中,基本上我们所有人都经历了很大的生活变动。比方说,我2011年到纽约,做艺术家,然后到2015年,那时候就国内国外两边跑,因为那时候我爸病重,后来2017年回来,但也没有完全回来,大多数创作时间还在北京。然后到了2018年我父亲去世。我父亲对我来说是一种信念的存在。因为他在我的生命当中,不光是一个父亲的角色,更是我的人生导师,是我的榜样,是我所有的一切吧。当他去世以后,我整个人的生命仿佛就坍塌了。后来到了2019年,结婚生子,又进入到了另外一种生命状态。特别是做了母亲以后,我对于生命的理解更深了,也更广袤了。

ARTnews:展厅中具有代表性的画作与装置并置,试图引导观众进入怎样丰富多元的“精神旅途”?

戴莹:除了绘画,我这次就选了一件装置,作品的名字叫《神庙2》,这件装置我在今年3月份在香港Art Central上展出过一次。延续自我2020年在今日美术馆个展出过的一个由白色书籍纸材料所制成的装置。这件装置其实是一个“子宫”,暗喻一种女性子宫的状态。但是又做成像神庙一样的这种结构,表现出类似的庄严感。

这件作品的灵感来自于我的生育经验。我生育孩子以后就会觉得女人自身比较有特点的地方就在于她的子宫。她的子宫是最脆弱的,但也是最强大无比的,它可以孕育这个生命。所以我要把它做成一个像庙宇一样的结构,这样的话就能在视觉上或者在观念上,体现出它独一无二的庄严感。在我们的普遍意识里面,神庙是一种神圣的,可以去膜拜的,以及让自己的内心去诚心皈依的一个地方。

ARTnews:你强调“宣纸的多层积染”与“螺旋结构”作为生命符号,这些手法如何从传统水墨的“气韵”中突围,形成个人化的视觉语言?

戴莹:2011年,我在纽约的时候就尝试了很多种材料来找寻属于自己的视觉语言,因此当时亲身接触到西方的艺术世界对我的启发和影响还是蛮大的。

但后来从2013年开始,我就还是想投身于自己最为熟悉的材料,所以就采用了宣纸,画了一些很无意识的形状。很多人问我说画的是不是一个个细胞,其实不是,我不想给自己设定一种很固定化的形态或观念。就是纯粹的色彩和笔触,在纸上或是布上,先行动,让它慢慢的生长,让它产生更多的可能性。

在这一过程中,罗斯科对我的影响非常大,那种色域化的形式,经由他反复的涂抹,在有强光打的时候,作品会透露出丰富的层次感。包括黄宾虹他这种笔触的反复晕染,碰撞。所以在我的绘画当中,不是光一层的这种涂染,它就会满足我对对于视觉颜色或是对于心理感受的表达要求,大概需要反复20多层。

因为我是用生宣,你也知道生宣是特别薄,特别脆弱,基本上我第一层就得画七八遍吧。我得托裱以后再继续画,然后用丙烯或别的颜料再画,画了以后再托裱。起码1件作品要托裱三到四次。最后是托裱到布面上。所以我在2017年的时候就形成了这一反复积染的技法方式。而螺旋这种结构其实是在反复积染的过程当中逐步形成的生命符号。

ARTnews:批评家王端廷评价你“将西方色彩引入写意绘画”,你如何平衡东方美学的“空灵”与西方形式主义的“浓烈”?

戴莹:其实东方的“空灵”或者说东方哲学的思想已经深深融入到骨子里了,后期我到了西方世界的文化便自然而然地开始思考两者之间的内在关联。

我2009年在清华美院学习,就开始接触了当代艺术或者西方艺术史。后来到了纽约,在各大博物馆、美术馆里,就完全感受到他们的现代主义或当代艺术的思潮。所以我当时没有去选择读书,而是全然深入到艺术家的职业生活和生命状态当中。

到西方以后我吸收到了很多跟我自身经验有紧密相联结的东西,很多人跟我讲,说我作品中的色彩运用非常丰富,很多色彩具有很激烈的碰撞感。它们互为叠加在一起,不会给人感觉沉闷,也不会感觉到浮躁,反而会有一种平静、透气的感觉。所以我的作品没有很刻意的去找寻这一空灵或者平衡这两种文化因素。

ARTnews:你的作品被讨论为“女性特质”与“非女性艺术家”的融合,如何理解批评家段君所言“不再停留在争取女权”?“地母系列”中“孕育与循环”的意象是否意在回应社会对女性角色的期待和讨论?

戴莹:在我还没有做母亲之前,我觉得自己接近于一种比较雌雄同体的状态,那时候虽说我的作品当中会有一些女性气质,但我尽量规避去谈论我的女性身份。所以之前我还是保持比较中性的态度,我刻意回避被贴标签。当你无法去正视自己身份的时候,是一种胆怯和回避。然而当你能直面这个问题的时候,这个问题也就不存在了。

怀孕这一孕育生命的过程就是会让我不得不面对自己作为女性的伟大,我没有办法再回避了。我觉得女性权利发展到现在已经不是停留在女性基本权益的争取,而是超越基本权益的争取,所以像“女神”系列,包括现在“地母”系列就完全展现出了女性的超能量,就像尼采讲的超人意志。超人这一概念作为女性来讲就是我自己特别明确的身份认知。

我的生命体验和生命意识就能感受到女性这一超人感的女神信念或者地母性。这可以说是超越于我们普通女性肉体的,于意识内部中生成的一种神性存在。

ARTnews:从纽约回归中国,再到现在纽约、北京两边生活和工作,跨文化经历是否使你更坚定“东方精神性”的当代价值?未来是否会继续拓展行为艺术与跨学科合作?

戴莹:会有的。像我之前的作品都是跟我的生命是息息相关的,通过我自己的生命,延展到我周遭的社会环境。从而达成一种和每个人的深度共情,一种命运共同体的感觉。因为我觉得人和万物都是一体的,它们并没有彼此分离。所以在我接下来的创作当中,我会继续延续我的生命形态。那如果说女性经验在我的生命当中仍自然存在,肯定还是会体现出来,我不会特别围绕一个主题继续下去,而是真实的根据我自身和整个世界之间的联结而展开接下来的创作。

ARTnews:您在美国是与美国现代画廊Modern fine art合作,近期白石画廊也宣布了与您的亚洲代理合作,同时得知画廊将在明年先后在东京、北京空间举办您的展览,面对或将更国际化的语境,您针对下一阶段的创作计划是什么?

戴莹:继续勇敢自如的做自己,努力保持好一个稳定的创作状态。明年3月份,我会在白石画廊的东京空间有一个三人联展。明年六月在白石画廊的北京空间举办我的个展,会有我的装置和一个行为。后年2027年1月份左右在新加坡还有一个展览。所以确实会更加忙碌。

ARTnews:艺术史上有哪位艺术家对你有过很深刻的影响?

戴莹:比如前面提到的罗斯科,中国艺术史里的黄宾虹,李可染,清代的髡残。像杜尚和博伊斯对我的影响也非常大。除此之外,还有草间弥生、理查德·塞拉、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她们对我来说都特别重要。

我还很喜欢弗瑞德·桑德贝克,他是美国极简主义的代表艺术家之一,他用不用颜色的尼龙线,把空间进行分割。我当时经过它所分隔的空间,真的感觉有一种特别的气场使我不敢进去,当他把这个线拉起来的时候,这所空间就变得异样特殊了起来。


ARTnews:用一句话定义“艺术对你的意义”。

戴莹:艺术就是我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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